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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話說龍海] 回憶散文——《奶奶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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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20-3-27 13:05:44 |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|倒序瀏覽 |閱讀模式
本帖最后由 caihead 于 2020-3-27 13:07 編輯

       因疫情的緣故,我才明白微信公眾號為何物,原來這是一個可以記錄生活回憶的好平臺,遂注冊之,我無意于在公眾號參與那些政治辯論,只談回憶情感,勿論政治國是。當再次提起回憶之筆時,最繞不開,最不該繞開的就是奶奶,我從小是奶奶帶大的。奶奶是典型的閩南婦女,雖然她已經離開我們二十二載,但是她的生活點滴,她對我們的慈愛關懷,恍如昨日。
       遷徙
       大約是2012年,晉江安海老家的叔公家遇拆遷,一本族譜重見天日。據堂叔說,這本族譜深藏于家中一個超大的柜子底部,這是叔公的哥哥,也就是我爺爺于1949年用小楷毛筆重修抄錄的。家人們如獲至寶,既驚嘆于爺爺的才華,毛筆字娟秀細膩,又感慨于爺爺的才智,使得這本族譜免于文革劫難,讓后輩們知曉我們來時的路。
       遷徙是福建人永恒的標簽,晉人南渡,唐軍建漳,客家入閩……,無不是中原人南遷入閩的壯美故事。爺爺奶奶更是沒有停下遷徙的步伐。聽父親說,當年為了躲避G·M·D抓壯丁,也是為了生計,爺爺從晉江安海搬遷到龍海石碼,在鄉人的一家工廠當賬房先生,奶奶和伯父、父親及姑姑以及二叔公一家都遷居至此。沒曾想,后輩們在龍海落地生根,安海竟成了族譜意義上的故鄉。奶奶是典型的閩南人,典型的晉江人,盡管遠隔故鄉百余公里,她說得最多的還是安海的事,念得最牢的還是安海的人。
       即使在龍海生活多年,奶奶依舊是鄉音未改。她的閩南語發言與龍海地區差異較大,由于分家后奶奶居于伯父家,我與奶奶的交流較少,我甚至有時聽不懂她的發音,似乎她說的是另一套閩南語。奶奶抽煙,似乎很多閩南女人都抽煙。奶奶不抽帶過濾嘴的香煙,小時候我經常看見她帶著一袋煙絲和幾張正方形的白紙,她會抽出一張白紙平鋪,在紙的中央放上些許煙絲,從正方形的一端往另一端卷曲,把煙絲包在其中,香煙的長度正好等于正方形的對角線,用食指與中指夾住紙的末端,點著,一股煙氣就從奶奶的嘴里漫出來。若干年后,我遠赴新加坡讀書,竟然在地鐵里看到有人拿著煙絲和紙,做著和奶奶同樣的卷煙的動作。頓時間又勾起我對老人的無限回憶,更讓我感慨的是,就算遠隔重洋,閩南人的生活習俗依然如初未泯。
       奶奶的根在安海,總是保留著安海人的生活習慣。除夕夜,安海人必吃一種食物,將米粉、豆干、蘿卜絲、海蠣干等等混雜一起炒熱,用薄薄的面粉皮卷曲成一小捆,北方人稱之為“春卷”,南方人稱之為“春餅”,用閩南語音譯就是“潤餅告”。聽父親說,早年安海人較貧苦,除夕夜能吃春餅算是一種享受,因為面粉皮卷包著各色豐富的食材,咬一口就可以共享各種美味。我甚或覺得,春餅所包的就是生活的酸甜苦辣,洗凈一年的風塵,在除夕夜咬上一口春餅,是對一年辛勤勞作的農人的獎賞,一卷包四季乾坤。
       艱辛
       由于遷徙,爺爺奶奶的生活比普通人要面臨更多的困難。爺爺奶奶未能在石碼置屋,借住于同在石碼的安海遠親家中。這位遠親的大宅子位于九龍江邊的一條小巷子——晏海路,一家人在此借居了將近30年。加之爺爺因為喝酒和抽煙而早逝,奶奶的生活更為艱辛。爺爺的親弟弟,我的二叔公同爺爺一起來石碼謀生,亦長居于石碼,未再返居安海。由于種種原因,二叔公一家的生活更為艱難,奶奶還要時常掛念、接濟他們。
       父親說過,奶奶是個“月光族”,到了月底,家中的米缸即要見底,奶奶就會暗自傷心發愁。此時的伯父、父親和姑姑也是懂事的孩子,會把平常的零花錢拿出來,1分、2分……,幫助家里度過難關。爺爺早逝那年,雖然伯父、父親和姑姑都已經成年,但還未成家,奶奶的壓力可想而知。
       幸運的是,后來三個兒女皆成家立業,到我讀幼兒園大班時,伯父和父親都在石碼置屋,從此在他鄉過上了幸福生活。
       佛教
       奶奶信佛,逢初一十五要吃齋,我對佛教佛學的認識就是受奶奶的啟蒙。每到一處佛廟,奶奶就會牽著我,教我雙手合十,叩首而拜,她還會念念有詞,大意就是保佑家庭平安幸福,保佑我長得高、讀書好、愛聽話之類的。
       奶奶會念佛經。小時候,我見她拿著那種豎排版的佛書,用閩南語念經,還會撥動手中的佛珠,一顆一顆地按順序撥弄,偶爾還會在屋內來回走動。她會很投入,越念越快,我就在旁邊神奇地望著她,有時我會覺得似乎有一種力量充斥著房屋。我很驚訝沒有受過教育的奶奶怎能看得懂那種佛書,可我一直沒問她這個問題,我甚或覺得奶奶可能還略懂古文。
       及至伯父和父親都成家立業置屋,我和堂弟都上學了,奶奶有時會借居于各大寺廟做義工。石碼的紫云巖、安海的龍山寺、漳州的瑞竹巖,都曾留下奶奶的身影。我讀初中時,奶奶曾經有半年時間居于漳州最古老關隘——萬松關上的瑞竹巖。有一回周末我和父親到瑞竹巖看望奶奶,遇到一位來自上海的高僧,在廟里當住持。奶奶就延請住持摸摸我的大腦袋,她說師傅摸了我的腦袋,我就會變得很聰明,將來考上大學。我對此事印象極為深刻,后來我一直在想,我一定得考上大學,不能辜負了奶奶和住持師傅。
       慈愛
       我從小是奶奶帶大的,在讀小學之前,我一直與奶奶生活在一起。父親母親上班都很忙,加之那個年代是六天工作制,假期又很少,只能由奶奶照看我。堂弟的外婆家在隔壁一條小巷,只有幾步之遙,所以家中時常只有我和奶奶兩人。
       奶奶會帶著我在石碼逛街。那個年代連自行車都是奢侈品,路上都是行人,很安全,小孩子也是屬于散養狀態,每到一地,周遭都是朋友熟人,小孩就被“放養”出去,到處亂跑,大人們就坐在那里泡茶聊天。奶奶經常帶我到離家不遠的新行頭的一個門店,那是家具廠的一家營業店,據說店里有一個奶奶的干女兒。新行是一條農貿街,新行頭就是這條農貿街的入口,最為熱鬧的地方。我就在各個攤點之間來回穿梭,這邊看看殺豬刀在肉墊上嘶嘶割肉,那邊瞧瞧魚蝦在擁擠的面盆中互相拍打。有時奶奶會買上幾分錢的零食,讓我愉快地享用一天。
       據說小時候我很皮,唯獨只怕父親。見我不聽話時,奶奶也沒辦法,嘮叨最多的一句就是“晚上等你爸爸回來后就告訴他”。老一輩人帶小孩并不像現代人如此精細,奶奶并不給我喂飯。她會把飯盛好給我,讓我獨自搬凳子坐在大門口,以大宅子進門處寬大且高的石頭門檻為桌,獨自吃飯。我還不會使筷子,索性就用手,我從小就經常吃“手抓飯”。傍晚父親母親回家后,我已吃飽,但手心是白的,五個手指頭都是黑的,因為我經常不自覺地在門檻上、地上到處亂摸,加之米飯粘在手指上的粘性,塵土就沾到了手指頭。母親會心疼,擔心吃飯不干凈,奶奶就時常說:沒事的,佛主會保佑我娃的。也許吧,佛主保佑,一句話,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。
       十二年寒窗之后,我離開石碼來到廈大。我跟奶奶說這是985高校,我讀的是經濟學,起初我同樣懵懂,我也不懂如何向奶奶解釋學校的級別和專業的內容。她只是笑,高興,猛然間蹦出一句話:到了大學,要在學校里找個女朋友。我也只是笑,羞澀。此時,學校和專業都無關緊要,在老人的眼中,也許“讀大學”三個字就是有出息的代名詞,老人覺得最重要,也是對孫輩們最大的愿望和祝福就是成家,接續家族的血脈。
       記憶
       那是一個很陰沉的冬日下午,沒有陽光,天空似乎有霾,剛來廈大不到半年的我時常會在周五下午搭乘小快艇回石碼,那日也不例外。父親來碼頭接我:你奶奶今天凌晨去世了。我很驚訝:今天早上?怎么這么快?上周我回來見她時身體看起來還很好啊。父親聲音低沉:是啊,醫生說年紀大了,很難治,知道你今天要回來,就沒特意打電話給你。就這樣,我們都不再說話。那晚安海的親戚都已趕到,后來的葬儀程序都是按部就班。我只感覺似乎時間停在了那個陰沉有霾的下午,一切都已靜止,只剩下眼淚在唰唰地流。
       出殯那天,不知從何時開始,周圍街巷中涌出很多不相識的人,我很驚訝,母親說那些人都是奶奶生前的佛友,自發過來送她最后一程。那些人雙手合十,用閩南語念著佛經,我只聽得其中三個字——雪華姑。雪華是奶奶的名字,“姑”是閩南語中對于女佛友的尊稱。我想,奶奶也是受人尊敬的僧人,她會得道的。
       奶奶去世后的頭幾年,每逢清明掃墓,姑姑都會流淚,女兒對媽媽的情感自是最至深的。我曾經好幾次夢見過奶奶,石碼老屋拆遷時,重新尋得好多老照片,有一張就是奶奶帶著我和堂弟三人拍的黑白照,我一直珍藏著。我覺得,有夢,有照片,奶奶就是一直活著,就是一直存在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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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20-3-28 15:51:58 | 只看該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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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樓主| 發表于 2020-3-30 09:37:56 | 只看該作者
紫云 發表于 2020-3-28 15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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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謝抬愛。如果有機會多向大家學習,也是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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